在成为一线时尚摄影师之前,尹超经历了些什么

 新闻资讯     |      2019-11-21 14:38

尹超之前是学汽修的,这不是个笑话。他好像也不介意别人这么说。他在照相馆当过两年员工、给摄影师做过四年助理,当他真正拿起相机、成为全职时尚摄影师的时候,已经二十多、快三十岁了。

《好奇心日报(www.qdaily.com)》采访他的这天下午,他正给演员吴秀波拍杂志照,拍摄要求并不多,只要展现出时尚商务范儿就行,“好好好,就这样,有感觉!”尹超显得很轻松,他俩以前就合作过。吴秀波中途共换了三套衣服,在换衣间隙,尹超就拿起手机刷微博。

工作结束后,吴秀波换上了自己的裤衩和耐克鞋,商务范儿消失了,他松垮地坐在椅子里。尹超想和他聊聊拍纪录片的事,最近几个月,他在筹备一部和西藏有关的纪录片,但究竟如何在真实性和可看性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,他想听听吴秀波的意见。

“得不停地拍,多提问,回来后反复看素材,看看有什么话是他们重复讲的。我还建议再架一台摄影机反拍自己,记录下听他们讲话时你的细微反应。”吴秀波建议道。他担心尹超的纪录片受制于各种因素,最终变成一个不那么客观的东西。“就像你给我们拍照一样,为了拍下真实,你总是先展现出真实来。”

在这之前,有小部分人对吴秀波的印象还停留在《北京遇见西雅图》和神舟租车的新广告里。“其实他是个特别幽默睿智的人,对灵修也有很深的想法。明天我们还要拍他,我给他设计的新形象贴着达利的胡子。”至于吴秀波给出的纪录片拍摄建议,尹超觉得有点儿不现实。他太忙了,没有那么多时间收集素材。光是在拉萨勘景的那半个月,工作室里就积攒了一堆照片待他审核。修片师已经跟了尹超五年,很了解他的要求,但片子最后还是要过尹超这一关。

这个位于高碑店的工作室位于北京最早的一个创意园区里,是尹超三年前租下的。二层是修图室,沿着宽宽的楼梯走上去,三层是一个大大的影棚,十四五位同事在这里办公,完成联络、前期、拍摄、后期修图的种种工作。

从07年有了第一个工作室起,北漂十年,尹超搬过三次公司。最开始他们在一个普通的写字楼里,那时摄影师的工作还很简单:接到活儿、背着摄影包去租来的棚里拍摄、拍完就回来修图。随着工作量的增大,团队从写字楼迁出,尹超在尚8文创园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影棚,后来又搬到这里。这两年时尚零售业的环境没有前两年好,时尚编辑和新人换了几茬,传统媒体在转型,摄影师的角色也在不断调整和变化。尹超觉得自己挺幸运的,赶上了前些年时尚行业迅猛发展、中国时尚杂志最黄金的时代,现在整个奢侈品行业不如前两年好,年轻的一波摄影师恐怕要经历更多考验。

当然,这一路走来尹超也经历了不少。他喜欢画画和音乐,上大学报考汽车专业是父母的意愿,他从未进入过状态。尤其是在后半年,他干脆在家里练习美术和音乐。小时候吹笛子、打架子鼓的经历让他几乎坚定了走音乐这条路。但在河北保定的小县城里,光是说出“艺术理想”这几个字,都显得十分飘渺。他只身来到了北京,开始在一个照相馆里打工。

从音乐转向摄影,他花了差不多两年时间。离开相馆后,他开始在东方明珠摄影棚做助理,摄影师负责拍照,他就打灯。那是一段很拮据、很简单的生活,每月薪水只有几百块钱,还要省钱买一些国外杂志,但人在那种拮据的环境里反而容易寻找情绪表达的出口,如果突然悟到了什么,他整个人就变得相当兴奋。白天工作,晚上他就广泛地看摄影、美术史相关的书籍,不管是摄影技术、人脉,还是为人处事,他吸收了很多东西。后来他拍了几组作品,联系了几个杂志社的编辑,这几组片子被《男人装》的一位编辑看上了,两个人很聊得来,建立了一年多的合作关系。到这个时候,尹超算是正式进入了摄影圈,变得越来越忙。

今年五月,他给李娜姜山拍摄了Tiffany的黑白片,紧接着操刀了杜鹃在三里屯的街拍,又马不停蹄地为周迅、姚晨、汤唯拍摄了杂志封面。暑期档电影《横冲直撞好莱坞》和《煎饼侠》的海报也是他拍摄完成的。

2011年与黄海合作拍摄《无极》的海报开始,给电影拍摄海报成为了尹超工作中重要的一部分。《黄金时代》、《一代宗师》、《道士下山》等海报都是他近些年的作品。拍海报要和导演聊剧本、聊人物角色、情节关系,进行反复的沟通,在给《亲爱的》的拍摄海报时,陈可辛也在,那时导演要求赵薇落泪,五秒钟不到,赵薇的眼泪就留下来了,这让尹超挺吃惊,“她已经是一个superstar了,还能这么快进入演员状态,确实有些功力”。除去这些常规的工作,他还在筹划展览、参加卫视的真人秀。

在旁人看来,摄影师的工作着实轻松又容易——毕竟这世界上以秒计价的工种并不多,尹超当然不这样想。“按下快门只需要零点几几秒,但那背后积累的是人的经历、处世态度,摄影师怎么看世界?这些都一览无遗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山本耀司的黑裤子在吹风机下被吹得鼓鼓的。《好奇心日报(www.qdaily.com)》记者还和尹超聊了很多,包括他创作的灵感来源及这两年在想什么。

尹超:我做了四年的助理,现在回想起来,那段经历是对成长特别好的东西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已经开始修行了,磨练人怎么看待身边的人和事。学多、学少,这完全取决于自己。取决于你怎么去看、思考、发现、灵活运用。一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能学到的东西,远比想象中的多。我现在经常和助理说,我坚决不允许他们抱怨外界环境。抱怨会成为自身的一种限制。

开始和国际大咖合作后渐渐有了上道儿的感觉。所谓的顺利其实是个挺自然的现象。当努力工作了,它就自然就发生了,“中头奖”的感觉我是从来没有过。当自己还差的很远的时候,会很期待某些东西,但当你一点点走近,它就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。因为这种自然、淡定又会让人走得更远。

还是和被拍摄者的心灵沟通吧。我能感受到别人的心理状态。内心感受丰富是我最大的优势,这种能量和灵感是无穷的。另外一点是,“如果没有以前痛苦的经历,就没有我现在快乐的生活。”这话听起来很贱是吧?确实是这样的。我们首先是要有觉知的、不麻木的人。我受不了自己是行尸走肉。

摄影师这条路我从来没动摇过。做助理的时候就经常给自己写信,“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影响审美和视觉的人。”不成功我绝对不会罢休的,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坚定,我只是必须要证明自己。

至于计划这个东西……有计划是好的,但不要太执着于计划,特别是中国现在这个飞速变化的时期。做好当下的事是最重要的,在这个基础上,应对各种现实的变化变化。

Q:摄影的门槛在降低,自媒体崛起的很快,Instagram可能在一夜之间捧红一位摄影师。会去看Instagram吗?

我对新媒体的某些方式有些质疑,但又不得不陷入其中。比如以前我不喜欢把自己做过的事放大了说,但从现在的环境来看,要生存下去,或多或少的都要做出一些变化。就像一个人去了酒吧,即便不喝酒也要闻二手烟。

至于自媒体,我个人非常喜欢看Instagram上的东西,喜欢看那些风景图、人文地理的图。说的假一点,如果被新人淹没了也不是坏事,说明人们在不断地接受新东西。有更多的美丽、更多新视角被挖掘,这是一件很好的事。

但我特别厌恶负面的新闻博人眼球。好的、有科学的、有前瞻性的东西没有,新闻里整天都是博人眼球的东西,大家需要负面,它就给,然后人们更需要。这是一个特别不好的循环。

现在每天的生活就像是在开一架高速的飞机,在天上飞,但自己几乎是察觉不到的。有那么几次,当我稍微有点儿察觉的时候,往下面一看,会被吓到。呀,原来自己是在这样一个角度生存着。原来自己一直在悬崖边站着。

忽然看到悬崖下面风景,会觉得害怕。但下一秒瞬间我也能释然。从本质上来说我是一个“什么都没了也无所谓”的人。

幸运,真的是幸运。是老天在赏饭吃,不是别的。同时幸运的人是有使命的,要胸怀大、有更多的承担。

如果幸运指的是“天资”,想要施展好它需要的是刻苦和情商。很多人的幸运,那都是在别人眼中的,他自己看来倒是很自然,因为他要承担的东西别人很难体会和想象,当然富二代除外。富二代将来也有很多东西需要自己去面对。没有任何事情是空穴来风的。

喜欢它,是因为这是个和“美”有关的行业,不喜欢它是因为它有强烈的美丑之分。很矛盾的一个地方在于,时装行业是一个特别刻薄、傲慢的行业,它要用激烈的语言去推崇美、鄙视丑。谈及到美丑,又涉及到人和事上面的斗争,我不喜欢看到这个。在我的价值观里面,希望别人能看到更多的美,而不是因为个人的观念去排斥一些东西。

但没办法,就像你一样,要过想要的生活,必须在北京吸雾霾,雾霾对身体不好,可能海南更适合生活,但你不会去海南。你还要在这儿待着,这是一个没有办法的选择。

会考虑。艺人是一层关系,媒体、编辑、品牌又是几层关系。有很多事情要综合去考虑。智商决定一个人能否成功,情商能决定一个人走多远吧。

我不是特别善于平衡这些事,虚情假意我是不行的。但如果是朋友、暂时的合作伙伴,我愿意看到别人开心。很多人说这个圈子挺假的,这恰又说明它很有人味。人就是在这种关系中成长的。

我觉得算是吧,这跟商业价值是联系在一起的。想法被更多人看到,产生了更多商业价值。单一地、纯粹地、半隐蔽地去做事很好,但在中国这个环境下,你需要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,大家容易被刺激性的、夸张的东西给吸引。

Q:之前都是你用相机记录别人,参加《中国超模》的秀、筹备纪录片都是被别人拍,你会紧张吗?

之前会紧张,现在不会了。电视节目也好、纪录片也好、摄影也好,都是在记录,都没有跳脱出“拍摄”这件事。以前我不太喜欢摄影之外的表现方式,现在机会多了,有更多的方式去展现人的想法和才华,挺好的。摄影这个行业发展到现在,摄影师需要更多元化。如果像以前那样一直低调做自己的事情,倒不是不好,但会受到一些局限。

我觉得是。相辅相成吧。别人对我有了发现,然后我去尝试,接下来是更多的发现和挖掘。就像是一片土地上下过雨,长出小萌芽,它不断生长,又需要更大的雨,就是这样一个过程。

现在这个阶段比较辛苦,我以前习惯了摄影的表现形式,但影片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。灵魂上的东西不变,方式上还是要去适应。人在突破自己的时候遇到困难也是正常的,不然谁都能轻易做出跨界的事了。

由于宗教信仰,我对自我的考核非常的严格。人类的“自我”是特别狡猾的,看似是为了别人,其实都是为了自己;看似是在满足别人的愿望,其实为了自我实现。其实我们日常所有的矛盾、埋怨和不满意,大多都是出于利己的目的。

只能说在生活里,我尽量去考虑别人的感受、不为别人添麻烦,没有想清楚的时候不会随便去伤害人。至于纪录片,如果从生意的角度来看,我已经赔了。我感受到了当地青年的迷茫、对文化的遗失,作为一个探索者,我还是决定不要脸地去做这个事情,虽然自己形象差点儿。我尽量地不去挥霍眼下的环境和资源。

还是在遇到了一些困难、烦恼、内心所谓痛苦的时候,会想去寻求光明和真理,人不可能一直在一个纠结的状态里活下去。

我现在每天也在纠结中度过。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纠结吧。选择、想要、恐惧这些都是纠结。在两份工作中你要选一个,纠结了;去了这家公司,想得到一个职位,短时间内得不到,你又纠结了;得到了这个位置,你又害怕失去,也会有纠结。但这些都是不真实的东西。

现在很多人喜欢拿佛教徒的身份去标榜自己,但真正了解它传达意义的人不会特别多。很大程度上“信佛”成了人们“自我”的另一种表现——他们觉得佛教徒的身份特殊,有意思、和别人不一样。但我引入这个话题只是想探寻一个真实的自己。作为一个人,应该越真实越好,艺术的东西就是最真实的感动,我是这么想的。

挺大的。在孩子身上能体会到一种真心的付出。我们平常讲朋友和情侣间付出,有时候是有参照的,对孩子付出没有参照,从不会计较她回馈什么。

Q:你拍摄了非常多明星,赵薇、周迅、甄子丹、章子怡、李娜、吴秀波、汤唯……跟被拍摄对象沟通是件好玩儿的事吗?

是件好玩的事,但同时也得具备很多东西。足够的自信、经验,才能够站在同一个思维模式上对话。这不是懂得技术、懂得很多道理就能做到的,可能还是情商的问题吧。人归根结底都是用情感沟通的嘛,人归根结底是平等的。你需要时间让这两点渗透进来。

我从来不期待这个东西,把握好当下就好。能成为朋友的人,最终一定能成为朋友,余下的是虚荣。虚荣这个东西自然是靠不住的,所以把握住当下就好。

我不想成为谁的永久摄影师,一切都是无常的,每次都自然的相处,做出好的作品就可以了。